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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川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血吻·小说·21  

2011-03-16 21:13:25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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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才知道,这幅《游山图》是我爸爸的师父在日占领北平时,外出避难,留赠给他的。此画是董邦达的精品,孤品。他的师父是老北平实业界的名流,也是京剧名票,曾为梅兰芳先生操过琴。这幅画浸透了他们师徒两代的情意。

那幅字,是爸爸人生转折点的记录。在一九五零年,他办了一家企业,特请潘龄皋先生给企业起名为“鸿源铁厂”,求了潘龄皋先生的这幅字。潘龄皋其书法与谭延闿齐名,有“南谭北潘”之说 。

二年后,爸爸突然想起他的字画,问我,那字画呢?我说,烧了。他长叹了一声,再没说话。

二十八年后,即1994年,我儿子结婚,我托书画界的朋友,寻找仿董邦达的高手,仿了一幅他的山水;又请书法家重写了“鸿源流长”字幅,挂在了儿子的新房里。并跋云:

 

吾家曾有董邦达《游山图》真迹  毁于十年浩劫  此为仿作  以儆吾后人  文化不可断代  此为至嘱

 

年近八旬的老爸爸,久久站在画前,他掏出手绢去擦眼睛。

 

 

1966年8月24日,周三。这一天注定要刻在我的骨头上!

 

我从乡下回城里的路上,脑子里麻木木的。人一下子变得痴苶了。

金冻子的那张脸总在我眼前晃:细眉细眼圆圆的脑袋,老师一说他,他就脸红,就低头扣手指甲。偷葡萄那次,我给蛇活扒皮,他说,你真狠!他怎么会有勇气扑上去和红卫兵拼命呢?他怎么又会有勇气去上吊自杀呢?

泪水一次又一次打湿了我的脸。

我失魂落魄地骑车在返城的路上。

在路过北京站前方巾巷西侧路北,一座两层高的木质小楼上,一群怒血贲张的红卫兵,把这家的东西疯狂的往外抬,往外扔。在二楼的阳台上,几名男女被押了出来。红卫兵揪着一个中年女人的头发,一边用高跟皮鞋敲她的头,一边声色俱厉地质问着她什么,旁边一名声音粗壮但已喑哑的红卫兵带头喊着口号,在楼下聚集的人群也应跟着应和着。

此时,此刻,我打脊梁沟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凉气,害怕地躲开匆匆往前骑,踅进了东单大街。刚进东单南口不远,又碰到一个满脸凄惶的老太太,她老人家像无主野狗一样战战兢兢地贴墙走着,她的上衣前后都缝着一块白布,上面触目惊心地写着:

地主分子×××

名字上打着×××

老太太的脸上,手上都有着一条条、一块块已经干涸地黑紫色的血痂。看起来她是被扫地出门的,这是往北京站去。我真替她胆战心惊。就凭她身上这两块布上的字,谁敢卖她票,谁敢让她上车?!

大街上,人们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心惊肉跳的异样表情,人们都浸泡在一种“红色恐怖”之中。

在我经过王府井北口天主教堂的时候,这里的教堂也正在接受革命的洗礼。在教堂前的小广场上,一群虎视眈眈杀气腾腾的红卫兵正在表演节目: ·····

革命无罪  造反有理

革命无罪  造反有理

惹得一身剐 敢把皇帝拉下马

惹得一身剐 敢把皇帝拉下马

是革命的站过来

不革命的——

滚他妈的蛋

······

 

在喷出最后一句台词时,他们双手叉腰,齐刷刷地抬腿踢脚,充满了摧毁一切的革命气势!有一个红卫兵由于做最后一个动作,用力过猛,竟然摔了个蛋朝天。围观者齐声鼓掌叫好!

我赶回鼓楼大街我家所在的胡同里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但路灯还没亮,快到家门口了,突然一个软细,颤巍巍的声音在叫我:

“致和,致和!”

我左右看了看没有看见人,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幻觉,这声音又陌生又熟悉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“石头,石头!”

分明有人在叫我。我仔细看去,墙根电线杆子暗影里,我看到夏阿姨那张因极度紧张恐惧而变形的脸。

“夏阿姨!”我声音异样地叫了她一声。我觉得我的声音是从空洞洞的坟墓里发出的。

“你能跟我来我家一趟吗?”她战战兢兢地对我说。

我懵在那里,足足有两三分钟没说话。

可最后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走进了她的家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第十四章

 

灯光下的夏阿姨,脸色苍白,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华神采。进屋后,我发现她家墙上非常明显的位置多了一个镜框。我一看,非常惊讶——竟是越南大使馆给她的《感谢状》!感谢她捐献人民币两万元,支持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国的正义战争!

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从西单那里搬到我们对门来了。她把那里的房子卖了,支持越南了!

两万元,这在当时是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啊!

现在她把这封《感谢状》挂在这里,是用来当保命的护身符啊!

她指着黄叔叔的那箱子书,对我说“帮我把他扔掉吧。”

我说:“还给黄叔叔啊?”

她说:“他说他不要了,让我处理掉。”

我呆呆的看着这箱子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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